整个高二一年,每天十一点半晚自习结束后我都会去学校门口的一个烧烤摊上吃宵夜,同学都说这家的烧烤烤得太老,放的音乐也很难听,相比之下,他们更愿意去稍远一些的另一家店。本就不算合群的我也多了一个正大光明不用与她们一起吃饭的理由,所以我总是一个人去吃烧烤。
烧烤摊的名字叫强子烧烤,老板却叫宝贵。我觉得很有意思,一个叫宝贵的人以强子的名义开着一家烧烤店,像极了爱情故事里的设定,可是我能想到强子和宝贵在一起能做的事情,除了和村头的狗打架,也没有别的什么了。这种莫名其妙的幽默感可能也是一直吸引我前来的原因之一。或许宝贵烤出来的东西真的不嫩吧,所以半夜的摊头上常常只有我一个人。我问老板为什么不早点收摊回家,老板说我知道像你们这些老顾客会来,我回家也没有事情可做,不如在这里等等你们。
宝贵不会说普通话,听口音像是来自重庆西南山村的人,让我想起我去世的太奶奶。不烤烧烤的时候,他会抱着一本 Marcel Proust 的《À la recherche du temps perdu》(《追忆似水年华》)在路灯下看,偶尔是第二部,偶尔是第四部。背景音乐是爵士乐,我对爵士乐一窍不通,不觉得它们有多好听,但听多了倒也不反感。在我看来,宝贵这人实在是太奇怪却又太人畜无害了。我想象不出一个不会说普通话的烧烤摊主会出于什么样的目的津津有味地阅读《追忆似水年华》,会把自己的街头烧烤摊当作是爵士乐酒吧,但这些爱好确确实实又存在于他的身上,奇怪却不令人生畏。每天吃着烧烤听着爵士的时候我都会在想宝贵到底是什么样的人,有什么样的故事。渐渐地,我萌生了抢劫强子烧烤的念头,我不知道会发生什么,也想象不出宝贵这样的一个人遇到抢劫是什么反应。这种可能性太吸引我了,每每念及抢劫一事,我心里有说不出的兴奋感。
一天中午,我和两个复读的学长说起了这件事儿,他们都觉得很有意思,愿意和我一起去抢劫强子烧烤。事情来得很突然,我们也没做什么计划,买了墨镜帽子,准备等着晚自习结束了就动手。那天的晚自习我没有像平常一样早早地开始听歌发呆,而是研究了之前几张数学试卷的压轴题,我也不知道自己是怎么了,连续解出来两道平时连题都读不懂的压轴题,我觉得自己无所不能,威猛极了。当时我想自己果然是为大场面而生的。晚自习一结束,我们三个便迫不及待地打扮妥当,气势汹汹地冲向强子烧烤。
抢劫很顺利,宝贵没有任何反抗的意思。但是他希望我们把他的《追忆似水年华》第三部带走,作为交换。学长笑了,说你把东西都给我们了,交换个屁。宝贵很认真地说,你们有空读一读这本书,算是答应我的要求。我们犹豫了一下,还是答应了。这样的话,就不是"抢劫"了,而是"交换"。于是,我们三个人拿着宝贵当晚为数不多的两百多元收入和一本《追忆似水年华》走了。从那以后,我再也没有去过强子烧烤,也慢慢融入了其他同学的圈子。不知道为什么,这是我做过的一件非常出格的事情,我却很快就把它忘记了,甚至没有在之后吃宵夜时想起自己不再一个人吃烧烤的原因,就那么彻彻底底的,我把宝贵和强子烧烤都忘记了,像是那一段文字突然被马克笔划掉了。
进了大学,由于各种奇怪的原因,寝室里常常只有我一个人。我不再有一个人吃宵夜的习惯,哪怕肚子饿得咕咕叫,我也只是坐在凳子上发呆。有天晚上我看到了室友书架上放着三本很破旧的《追忆似水年华》,我突然想起了宝贵和他的烧烤摊,那种感觉非常奇妙,就像在月光下吃凤梨酥。我上网搜了当年的重庆数学高考的压轴题,不过没能做出来。后来我从宿舍出来去了寝室周边所有的烧烤摊,却再也找不到那种抢劫的冲动了。它们冒着浓浓的油烟,很远就能闻到孜然和辣椒面的味道,但是就是和宝贵的强子烧烤,和重庆的烧烤摊不一样,我说不出哪里不一样,但是我不想去抢劫它们,我也没有办法在抢劫之前做出数学题。
我常常会想,还有没有机会,再让我遇见想要抢劫的烧烤店。